罗伯特 · 席勒:故事是如何改变世界经济的
2019-09-24 07:5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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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巴伦周刊-头条号

文 | 《巴伦》撰稿人戴夫 · 莫里斯( Dave Morris)

编辑 | 彭韧

罗伯特?席勒的职业生涯是建立在他对别人所讲故事的洞察之上的,而现在他正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2000年至2002年市场调整的经历,是一件改变我人生的事情”,席勒说,“我依稀感觉调整就要来了,最终市场确认了这一点,这给了我信心。”

席勒,这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耶鲁大学经济学家,人们口中的“末日博士”(Dr Doom)(此前这个绰号被用在更加悲观的鲁里埃尔?鲁比尼(Nouriel Roubini)身上),虽然说话轻声细语,但是他的预测曾经两次震撼全球金融市场: 第一次是他声称网络泡沫即将破裂(dot-com bust) ,2000年至2004年间纳斯达克(Nasdaq)应声下跌了78%的时候; 第二次则是他预测美国房地产市场崩盘将导致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席勒成功预测的这两次危机都让全球各地的资产负债表被抹去了数十亿美元。

你可能期待他会更加神气活现一点,但是当席勒坐在威斯敏斯特的一个酒店大堂里,遥望着陷入英国脱欧争吵的议会时,他没有一丝那种像推销员和股评人一样在财经新闻里吵吵嚷嚷着要引起人们注意的劲头,更不用说就在几百码之外的政客们,他们兜售着如何让这个国家摆脱困境方案的作派。

这位73岁的老人可能会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口才。这会有助于他宣传自己的观点:我们正处于一场经济革命之中,这场革命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人们如何决定何时消费、何时投资ーー或者不投资。

被寄予厚望的新着

席勒在伦敦开了几次会(他说他原本计划会见英国财政大臣赛义德·贾维德(Sajid Javid),但是他偷笑着指出“事情已经发生了”),但他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宣传他的新书《叙事经济学: 故事如何传播并推动重大经济事件》。

这并不罕见,自从他2000年出版的《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一书使他在互联网泡沫破灭前几个月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以来,他已经撰写或合着了另外9本书。

然而,希勒声称,这本书跟前几本书不同。 他说,这本书是“我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展的一系列思想的顶点。 如果我们要对那些经常令我们感到惊讶的重大经济事件有实质性了解,我们就必须有一些科学的方法来研究这些事件的叙事要素”。

对许多经济学家来说,研究叙事而不是研究就业创造或企业投资的想法是一种异端邪说。 正如乔治 · 阿克洛夫和罗伯特 · 希勒在2015年出版的《钓愚:操纵和欺骗的经济学》(Phishing For Phools: The Economics of Manipulation and Deception )一书中描述的那样,叙述本身就是骗子和骗子用来骗人的工具。 他是否忘记了经济学不成文的座右铭: 我们相信上帝,其他人只会带来数据?

当然并非如此。 席勒开创了通过与人交谈来建立数据集的艺术。自1989年以来,他一直从调查问卷中收集股市信心指数,这是他在2000年所说的“泡沫”的一个关键部分。

席勒所描述的这场革命的根源在于研究人员所能获得的海量数据的巨大加速。 他说,上一次这么大规模的数据革命发生在大萧条之后,当时遵循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经济学的经济学家们开始关注诸如国内生产总值和关键的失业数据之类的指标,在那之前,这些数据只能反映有没有工作的人。 这些数字没有区分自愿失业者(退休者、家庭主妇)和非自愿失业者。

今天,“我们迎来了一场规模要大得多的新数据革命,”他援引谷歌 Ngrams 等工具表示。这些工具可以让研究人员立即搜索整个图书馆的书籍、期刊,甚至可以搜索19世纪以来流行的“抑郁症”(depression)或“裁员”(lay-off)等特定词汇。 在Ngrams出现之前,这样的研究是不切实际的,甚至完全是不可能的。

大数据的爆炸式增长,使得伦敦金融城的分析师、研究人员和定量对冲基金能够接近实时地查看零售商的客流量数据,或者在社交媒体上提到某个品牌。 席勒说,Ngrams 只是一个数据工具的例子,它代表了经济研究人员新知识的扩散。“在人与人的交流方面,我们还可以用我们所拥有的无论多少兆兆字节的数据,来做很多很多事情”。

传染性故事

《叙事经济学》这本书深入洞察了是什么让故事像病毒一样到处传播。 一个有说服力的例子是拉弗曲线,它来自阿瑟 · 拉弗1974年的税收理论,拉弗提出当所得税提高到一定程度将会导致高收入者的反抗,政府收入反而减少。

席勒用Ngrams展示出这个故事是如何在1978年时突然流行的,当时《华尔街日报》一位主笔在一篇文章中描述了拉弗如何在一家高档餐厅的餐巾纸上画下了这条曲线,以此向两位正在崛起的政客迪克 · 切尼和唐纳德 · 拉姆斯菲尔德阐明自己的观点。

这一理论在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第一个总统任期内对税收政策产生了重大影响,但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无疾而终,因为实践证明,它几乎没有什么事实根据。但问题依然存在: 为什么当初它会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还有,为什么只有在1978年《华尔街日报》作者重述这个故事之后它才传播开来?

席勒说,一个原因可能是餐巾纸的传说,这张餐巾纸给了拉弗的税收理论一个强大和不同寻常的视觉吸引力 (这张所谓的餐巾纸现在被存放在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尽管拉弗后来声称根本就没有过这回事)。

席勒列举的其他可能让一个故事走红的因素还包括名气。比如一个名人在1929年决定卖掉自己股票时那个臭名昭着的传说,据说一个擦鞋童在擦鞋时都在给他买股票的建议,这让他意识到那时的股票交易狂热已经达到顶峰。

这个故事最着名的名人主角要数约瑟夫 · 肯尼迪(美国总统约翰 ·F· 肯尼迪的父亲) ,此外还有 J.P. 摩根(股票代码: JPM) ,约翰 ·D·洛克菲勒和许多其他有名的富人。

每当人们担心股市崩盘时,这样的故事就会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 如果研究人员能够监控这些说法,他们就有可能为政策制定者应对危机,甚至是预防危机的努力提供信息。

那么,是什么让一些经济学家感到不舒服,即便是一个像席勒这样杰出和受人尊敬的学者,建议应该把叙事作为经济学的核心时?

席勒在2017年向美国经济协会(American Economic Association)发表主席演讲时表示,他注意到其他学科“比经济学家更经常和一致地谈论叙事”。

席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微微一笑,开始描述经济学领域中存在的一种“精神构造” : “经济学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就是当你发现那些代表稀缺性的价格能够作为优化程序的参数,让这个世界实现最好可能性的时候。”

或者用大白话来说,大多数经济学家的梦想是,有了完美而完整的数据,他们可以计算出工厂需要多少铜或钢来满足对产品的需求; 或者,当智能手环追踪器能够提供成千上万用户的数据时,他们就可以使用炫目的公式来确定这将如何增加对医生就诊的需求,最终打造一个完美回应人类的需求和欲望的完美经济体,。

通过数据来给世界分门别类的渴望可能是盲目的,席勒解释说,“对于这类发现的自豪感,在某种程度上阻碍了对无价值的叙事的研究,更不用提还要作为一种职业。”

但事情还有其他可能。席勒说,新的数据处理工具的财富将让经济学家看到,类似对即将到来的经济崩溃的恐惧这样的叙事是如何在经济中展现出来的,而不是用讲故事的魔法来掩盖数据的缺失,就像一个推销员吹嘘一只股票在过去两周上涨了20% ,同时很方便地省略了它过去六年下跌了250% 的情形。

“不仅仅是我,它正在改变整个行业”,席勒表示,“数据来源引导着研究。这是一个尊重证据的问题,只在可能的情况下设计实验,永远面对明显的矛盾,不要回避实质问题”。

革命尚未量化

叙事经济学早就已经产生了,席勒说,即使不是在他决心高举的旗帜之下。 他引用了普林斯顿大学(Princeton)经济学家艾伦?布林德(Alan Blinder)上世纪90年代为研究价格粘性而采访高管的工作,希勒在耶鲁大学的同事杜鲁门?布利(Truman Bewley) ,以及他自己1984年关于“股价与社会动态”的工作。 然而,直到现在席勒才站出来,公开将叙事的研究作为自己学术实践的核心。

其他经济学家也对席勒近期的工作表示了认同。 对这本书封面的赞扬来自一些受人尊敬的经济学家,如剑桥大学的戴安娜·科伊尔(Diane Coyle)和西北大学的罗伯特·戈登(Robert Gordon),他们说这本书“开辟了新天地”。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UC Berkeley)经济学教授布拉德?德隆(Brad DeLong)通过电子邮件表示: “我认为席勒的观点是正确的,他认为,如果我们想要建立合理的预期模型,它们就必须包含‘叙事性'”。 “我们在很大程度上是讲故事的动物: 这是我们推理的方式,也是我们记忆的方式。”

席勒的工作是否会帮助政策制定者拥有更好的工具,以扰乱他们认为有害的叙事,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类似于英国首相戴维?卡梅伦(David Cameron)成立的“轻推部门”(Nudge Unit)等,利用行为经济学的洞见来塑造政策。 作为一场运动,叙事经济学仍处于起步阶段。

“我们已经实现突破吗? 当然没有,”德隆表示,“席勒有没有取得任何突破性进展? 我认为还没有,但他肯定找对了地方”。

当然,许多左翼人士希望能看到,某位前真人秀明星是唯一能够拯救美国的人的说法被颠覆。 遗憾的是,叙事经济学尚未被应用于唐纳德 · 特朗普(Donald Trump)身上。

席勒在谈到这位美国总统时表示: “他的想法有时很聪明,但有时却疯狂”。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接受坏消息的,我认为他否认了这一点,他声称这是一个谎言。 如果现在股市崩盘,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呢? 他会责怪美联储,这是肯定的。”

席勒将希望寄托在政治钟回摆到左翼上,而不是股市大幅下挫。 “我在等待特朗普的支持者开始叛逃的那一天。“我想,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我认为,历史表明,当人们曾经尊敬的人物看起来走向失败时,人们确实会背叛”。

“就像墨索里尼一样,他的下场可不好。”(记性不好的读者请注意: 贝尼托·墨索里尼 · 马里奥是二战期间的意大利总理,他最后被一个意大利共产党游击队员处决,尸体被游街示众,并遭到殴打、枪击和羞辱。)

人们不禁要问,在投资者甚至其他学者对席勒的理论提出质疑之后,是什么让他还在不断发表激进言论,席勒暗示经济学家需要学会解读故事,有时还要会讲故事,这无疑会招来同行们的嘲讽。“我们很难与人们都认为是智慧的事情为敌”,席勒承认说,指出比特币具有明显的泡沫特征(席勒就是这么做的)只会让他收到充满仇恨的邮件。

然而,在73岁的时候,席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信心从他的发现中得出结论。“我在这本书中所做的事情就是收集更多证据,”他说,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从他人那里学到了更多东西,并且克服了进一步概括这些想法的恐惧”。

我问他,当他的朋友和亲戚向他吹嘘,比如他们刚刚从比特币交易中赚了10000美元时,他会不会觉得这些说法更加难以质疑?

席勒回答说,“没错,好吧,但是我跟我亲戚的区别是,我读历史。”

本文最初发表在《财经新闻》上。

版权声明:

《巴伦》(barronschina) 原创文章,未经许可,不得转载。英文版见2019年9月17日报道“Robert Shiller’s Latest Prediction? A Data Revolution.”。

(本文内容仅供参考,投资建议不代表《巴伦》倾向;市场有风险,投资须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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